父亲来自黄冈传染病医院病房的最后一个电话:

不到半个月的时间,父母相续感染上新冠肺炎,如今父亲去世、母亲至今仍在ICU。他之所以接受采访,是因为想把真实的情况告知更多的人,希望大家在关注武汉之余,能把目光和关怀投向同样危急的黄冈。

孙亮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讲述完自己的故事之后的两天,2月1日,黄冈市发布《关于加强市区人员出行管控工作的紧急通知》,通知决定即日起,在黄冈市区范围内实行居民出行管控措施。严格控制市区居民出行,每户家庭每两天可指派1人上街采购生活物资,其他人员除生病就医、疫情防控工作需要、在商超和药店上班外,不得外出。

截至1月31日24时,湖北黄冈市累计报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726例,死亡14例,成为湖北省内仅次于武汉的第二疫情高发区。

1月初的时候,妈妈因为慢性基础性疾病,在黄冈市中医院住院治疗。妈妈患有高血压、糖尿病,这次住院是治疗并发症。快出院的时候,隔壁病床住进来一个病人,呕吐得厉害,待了两天就转院了。这个病人转院那天,是1月15日,妈妈开始发低烧。

后来我们看报道才知道,中医院当时已经有很多新冠肺炎病人了,隔壁病床的病人恐怕也是。只是我们不知道,也没有自我保护意识。

妈妈烧了三天,去拍了CT,发现肺部有斑片状的高密度影,1月17日,转院去黄州区人民医院。我们其实想转院去黄冈的三甲医院——黄冈市中心医院,但对方不收,现在回想,恐怕那时候他们的病人已经很多了。

这个时候,我们零零散散开始看到有关武汉市确诊新冠肺炎病人的报道,但官方口径是可防可控。

我们当时有一点怀疑,妈妈会不会是新冠肺炎,但医院没法做核酸检测,因此也没有确诊,只能根据妈妈的抽血、CT等结果治疗。医生让我们自己出去买两种药物,美罗培南和丙种球蛋白。

我们几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,一直是爸爸在陪护妈妈,买药 也是他在跑。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考虑或者直觉,总之我开始不断采买口罩等物资,寄回家中,也嘱咐爸爸,要戴口罩。我听爸妈说,当时医生护士也都只是戴了厚一点的口罩,并没有其他任何防护措施,更谈不上隔离。

转院之后,妈妈退烧了,也有精神跟我说话,但却逐渐呼吸困难。1月19日,我听说妈妈的情况还没有好转,很着急,找人打听。别人跟我说,这个情况不太好,最好赶紧去拍CT。我就催着爸爸带妈妈去拍肺部CT。

20号一早,CT结果出来,肺部情况进一步恶化,血氧只有85,低于人体正常的血氧值。医生说需要收进ICU。现在看,这个决定很对,后来紧张得连床位都没有了,而妈妈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护理。

每天我们都在不断的找人、找关系、买药。中间,我们这些子女想买票回去,妈妈坚决反对,后来,哥哥带着我们买的口罩,赶回了老家,再后来,黄冈封城,我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。

妈妈的情况持续恶化。1月22日,妈妈打了镇静剂,插管、上了呼吸机。也是在ICU中,妈妈最终确诊了新冠肺炎。1月27日,她被转进黄冈市中心医院ICU,目前仍然上着呼吸机。我四处托关系打听到,妈妈的血氧值能勉强维持在90以上了。

爸爸去医院拍了CT,双肺磨玻璃样。后来才明白过来,爸妈的双肺病变都是非常典型的新冠肺炎。

我们想让爸爸住院治疗,但给爸爸拍CT的医院说不收,必须去定点医院。这时候,黄冈刚刚公布了三家定点医院和定点发热门诊。于是哥哥带着爸爸去了定点医院之一的黄冈市传染病医院,医生说,必须确诊了才能住院。

也是在这天,黄冈宣布夜里12点要封城,城里乱糟糟的,出租车也很难打。更糟糕的是,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确诊。

爸爸是军人出身,老党员,一辈子都在体制内工作。他从来都相信党、相信政府,他看到这个情况,就打算去找市政府。我赶紧劝住他,你去找市政府,也只能见到门口的保安,不如去医院求医生。

哥哥和爸爸又回到了最开始拍CT的这家医院,不断地求医生。医生拗不过他,给他开了个定点医院的住院单。他们赶紧跑到传染病医院去,但医院还是不收,我们后来觉得,恐怕这位开住院单的医生也知道,这张纸根本就没有用。

折腾到晚上十点,哥哥和爸爸眼看着实在住不进医院,拿着医生开的退烧药,只好先回家。我则一直在四处求人打听,哪里可以确诊。有个好心人告诉我,黄冈市中心医院有试剂盒,可以确诊。于是,第二天一大早,爸爸和哥哥就去排队,总算做了核酸检测。当夜九点多,爸爸确诊了。

这天是除夕,高烧38.6度的爸爸吃了一个丸子,一碗米饭,就算过了节,早早睡了。大家都没有心情,一边要让爸爸尽快确诊、尽早住院,一边还挂心着住在ICU的妈妈。

1月25日一早,爸爸又去了市中心医院,打了确诊单,等了两个多小时,被送到了传染病医院。当时我们都觉得稍微有些欣慰,毕竟住进了定点医院。我们是真的没想到,这个医院的条件会这么差。

我们作为患者家属是进不了定点医院的,一切都是听爸爸在电话里说的。那个地方是临时收拾出来的,爸爸进入了五病区,一个病区大概有40多个病人。我后来打听到,五病区都是情况比较重的病人。

爸爸住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床铺,设备还在慢慢搬运。说到底,当时就是划出个地方,把人隔离了,其他条件都跟不上。那时候,医生、护士都很缺,人手不够。爸爸这样的重症病患,甚至没法全天监测血氧。

住进医院的第一天,爸爸打了头孢。我们一听,都觉得药效不太够。爸爸因为陪护妈妈,也有经验,于是自己去求医生,说能不能在外面买药拿进来用,医生同意了。爸爸给我们打电话,让我们去买美罗培南。

黄冈封城之后,哥哥就借了个电动车,买自费药给爸爸送。所以,第二天爸爸用上了美罗培南。

这时候爸爸还能跟我交流,下午的时候,他又去拍了CT,不是在传染病医院拍的,而是去了市中心医院。

第三天,医院开了丙种球蛋白。但是爸爸的情况不太好了。CT结果显示,肺部情况仍然在恶化,他自己也感觉得到了,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带着哭腔。

第四天早上七点多,爸爸给我打了个电话,我没接到,几分钟后我打回去,爸爸说,这几天一直由志愿者餐厅送饭,他拿到的时候,都已经凉了。一个病区只有一个微波炉,爸爸当时已经行动困难、几乎走不了路了,无法去加热饭菜。他很想吃口热的东西。

哥哥在外面忙着买药,黄冈封城前我没来得及赶回去。我只好四处找人,求求人家能不能给我爸送一口热的。最后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送到了院区外,总之我爸爸吃上了一口热的东西。

下午,再和爸爸通电话,他的精神已经很差了,带着呻吟,他说自己可能要插管。我四处找关系,找到了同医院另一个病区的医生,医生说,他会在第二天一早去帮我们看一看爸爸,另外希望我们多鼓励爸爸。

当天晚上,医生给我们打来电话,说爸爸在抢救。过了会儿,又给我们打来电话,说爸爸去世了。

哥哥赶去医院,处理后事。火葬场非常远,抢庄牛牛游戏app下载来回几十公里,哥哥的电动车开不过去。亲戚几乎都避之不及。我们想办法,找了殡仪馆的人,求他们能带我哥哥一同过去,再送他回市里,无论多少钱都可以。殡仪馆的人也挺好,只多收了一点钱,帮着哥哥一起,送走了爸爸。

整个过程里,我们非常努力,不断找人、托关系,也找渠道买药。可是我们再努力,也没有跑过这个病,病程发展太快了。

我想告诉更多的人,大家都看到了大别山(注:黄冈的“小汤山”医院),但你们不知道,黄冈这几个定点医院条件太差了,像爸爸这样的情况,真的是在里面等死。黄冈的医疗条件很不好,非常需要社会各界的关注。

现在,妈妈还在ICU插管,没有恢复清醒,也不知道爸爸的事。如果老天好心的话,请把妈妈留给我,让一直贴身照顾他们的哥哥没事。

我总想起爸爸去世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。他说,自己大便困难,走不了路,可能快不行了。我不断说,你别担心,我来想办法,我来找人,我棋牌娱乐app下载官网去找医生帮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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